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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姑指着我鼻子骂我“不要脸”的时候,满院子亲戚都在看笑话。她数落我三十岁不结婚,丢尽了老周家的脸。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等她唾沫星子喷完,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:“二姑,您闺女怀了七个月的孩子,到底该姓什么?”全场寂静。我看见二姑的脸从通红变成煞白,她捂着胸口往后倒,而我表哥——那个传说中的“废人”——突然冲出来,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铺面不大,十来平方,墙上的老钟滴滴答答走了快二十年。这铺子是我爸留给我的,他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野子,修表就是修心,心乱了,表就走不准了。”
二姑说我“不要脸”的那天,是爷爷八十大寿。老爷子好面子,非要在老家祠堂摆流水席,把周家上下四代全请来。我本来不想去,但奶奶半夜给我打电话,声音颤巍巍的:“野子,你爷爷脾气不好,可这寿宴缺了你,他嘴上不说,心里难受。”
祠堂门口搭着红棚子,鞭炮屑铺了一地。我刚把电动车停好,就听见二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:“哎呀,咱们周家的大学生回来了!野子,你可真会挑时候,菜刚上齐你就到,算准了吧?”
我没接话,冲她点了点头,径直走到爷爷面前,把怀表递过去:“爷爷,生日快乐。这块表我修了三个月,机芯全换了,走得准。”
爷爷接过表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,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:“嗯,比你爸手艺差点。”
酒过三巡,亲戚们开始挨个敬酒说吉祥话。大姑说“福如东海”,三叔说“寿比南山”,轮到二姑,她端着酒杯站起来,笑得满脸褶子:“爸,我祝您早日抱上重孙子!我们家小慧下个月就生了,到时候四世同堂,您可是最有福气的老寿星!”
满堂喝彩。二姑的女儿周慧坐在角落,低着头,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老公陈强在边上赔笑,手里攥着车钥匙,腕子上的金表一闪一闪。
有人把话头引到我身上:“野子呢?野子今年也三十了吧,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爷爷看看?”
二姑的眼风立刻扫了过来,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从小到大,只要我哪句话不称她的心,她就能用这种眼神把我从头到脚刮一遍。
“忙?”二姑的嗓门拔高了,“你那破铺子一个月挣几个钱?你看看人家陈强,开公司、住洋房,小慧怀孕后连班都不用上了!你呢?三十岁的人了,连个对象都谈不上,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可她今天显然是憋着劲儿要在寿宴上立威的。见我低头不说话,她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了。
“周野,我当长辈的说你几句,你别不爱听。你看看你这副德行,天天窝在那种地方,身上一股机油味,哪家姑娘看得上你?要我说,你就是不要脸!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还好意思坐在这儿吃席!”
几十号亲戚的目光全钉在我身上。奶奶在桌底下扯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野子,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那是块百达翡丽,市面上少见的老款,表主说是在香港拍卖会上花了两百多万拍来的。但机芯卡死了,走时每天慢三分钟,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。
我花了整整四十七天,把七百多个零件一个一个拆开清洗、校正、重新组装。交表那天,表主很满意,多付了一倍的工钱。临走时他随口说了句:“周师傅,你这手艺要是肯去香港发展,年入千万不是问题。”
但那天表主摘下手表的时候,我无意间瞥见他腕子内侧有一个纹身。很浅,像是用针扎上去的,图案是一个字母“L”。
而此刻,陈强低头给二姑递纸巾的时候,左手袖口往上滑了一截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纹身,连深浅都一模一样。
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三桌人都听清:“二姑,您先别急。我问您个事儿,您闺女怀了七个月的孩子,到底该姓什么?”
陈强手里的车钥匙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周慧猛地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三个月前,有位客人来我铺子里修表。那块表,是陈强在香港拍卖会上拍的。客人腕子上有个纹身,字母L,跟陈强手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我继续说:“那位客人说,他送表来修之前,刚见过他女朋友。他女朋友怀孕七个月了,他正在跟家里商量,孩子出生后能不能跟母姓。因为女方家条件好,出了别墅的首付。”
二姑扶着桌子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?陈强天天在公司加班,哪有时间去什么香港拍表——”
“二姑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您给陈强出的首付,是六十万对吧?可那块表,拍卖价是两百三十万。您觉得,陈强那家所谓的‘公司’,一年净利润能有多少?”
陈强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:“周野你血口喷人!那表是我的,纹身是我以前乱纹的,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!”
“我没挑拨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那位客人姓刘,在香港做珠宝生意。他女朋友姓周,叫周慧。”
周慧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推开椅子就往外面跑。奶奶急忙追上去,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,指着我二姑的手抖得厉害:“你这个……你这个蠢货!你把小慧推进了火坑你知不知道!”
陈强想追出去,被我表哥周涛拦住了。周涛一米八五的个头,当过兵,一只手按在陈强肩膀上,那人就动不了了。
“陈强,”周涛的声音很冷,“我妹妹怀孕七个月,你还在外面养别人?还是人吗?”
“放屁!”爷爷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,“周涛,把他给我撵出去!从今天起,这个人不许再踏进周家大门一步!”
一片混乱中,二姑忽然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尖叫:“周野!你故意的!你早就知道对不对?你故意等到今天,等到寿宴上才说,你就是想看我出丑!你这个不要脸的——”
“二姑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依然平静,“您骂我不要脸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真正不要脸的人是谁?”
我转头看向门口,周慧正靠在奶奶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肚子里那个孩子,如果真的出生了,将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该怎么面对这一切?
我没有再看二姑,走到爷爷面前:“爷爷,对不起,我不该在您寿宴上说这些。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,最后伸出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又厚又暖,带着几十年田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。
我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电动车停在祠堂外面的老槐树下,车座上落了一层槐花。
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卫生院,我看见周涛扶着周慧从里面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。周慧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但腰板挺直了些,不再像饭桌上那样佝偻着。
周涛苦笑了一下:“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,小慧被姓陈的骗了这么久,我一点都没看出来。”
周慧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但我看见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摸了一下。
手机响了,是奶奶发来的语音。我按开听,老人家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野子啊,你别生你二姑的气,她就是嘴坏……你二姑父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涛子和小慧不容易,她就是怕……”
我没有回这条语音。电动车拐进老街,铺子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。隔壁卖馄饨的王婶正在收摊,看见我打了个招呼:“小周回来啦?今天你爷爷寿宴热闹不?”
我坐下来,把今天早上拆了一半的一块上海牌老怀表重新捡起来,镊子夹住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,对准了轴眼。
他蹲在卷帘门外面抽了半包烟,脚边落了一地烟蒂。我推开门的动静惊了他一下,他抬起头,眼眶发青,显然一夜没睡。
周涛比我大两岁,从小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孩子。二姑守寡早,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,可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去当了五年兵,退伍回来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五金店,生意不温不火。二姑嫌他没出息,逢人就说自己命苦,儿子不如人家闺女嫁得好。
可我知道周涛这人,厚道,靠得住。去年我妈生病住院,我手头紧,是他二话不说塞给我两万块,连借条都没让写。
周涛双手捧着杯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昨天小慧从卫生院回来,一晚上没睡。她跟我说,陈强外面那个女人姓刘的事,她其实早就有预感。三个月前陈强有段时间天天半夜才回家,手机从不离手,她去查了通话记录,发现一个号码反复出现。”
“问了。陈强说是生意伙伴,还发了顿火,说她不信任他。”周涛苦笑,“小慧这人你知道,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。陈强一凶,她就不敢再提了。她把所有怀疑都憋在心里,加上怀孕后情绪不稳,这几个月……瘦了快二十斤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周慧以前是个圆脸姑娘,爱笑,嘴角有两个小梨涡。昨天在寿宴上见她,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,我还以为是怀孕的正常反应。
“我知道。她自己也清楚,可她就是过不去那个坎。”周涛把杯子攥得更紧了,“她想去找陈强摊牌,把婚离了。但二姑死活不同意,说离了婚小慧这辈子就完了,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以后怎么嫁人……”
周涛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我站在我妹妹那边。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,我砸锅卖铁也供她。可我拗不过二姑,她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,说要是小慧敢离婚,她就去跳村口那口井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:“野子,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?当兵的时候扛过枪、站过岗,觉得自己挺硬气的。可回了家,连自己亲妈和亲妹妹的事都摆不平。”
周慧住在镇东头一栋老式居民楼里,那是陈强租的房子,三室一厅,装修得还挺像样。但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——冷冷清清,厨房灶台落了一层薄灰,冰箱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过期的面包。
周慧坐在卧室床上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了一条缝透光。她看见我进来,勉强坐直了身子,手还下意识地护着肚子。
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没急着说话。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瓶,里面插着三枝干枯的栀子花,花瓣焦黄卷曲,一碰就要碎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:“我该谢谢你。其实……其实我早就想跑了,可我一个人不敢。我妈天天跟我说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哪个男人不偷腥,忍一忍就过去了……我忍了三个月,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孩子生下来,陈强跟我说他外面那个家才是真的……”
周慧把手放在肚子上,指甲掐进掌心:“我不知道。我舍不得,这七个月他天天在我肚子里动,有时候踢我肋骨,有时候半夜把我踹醒……可我一想到他是陈强的孩子,我就觉得恶心。”
“我不劝你留,也不劝你流,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,“这是刘律师的电话,我高中同学,现在在市里做婚姻家事方面的案子。你要真想离婚,找他,他有办法让陈强净身出户。”
从周慧家出来,周涛一路送我到楼下。初秋的风卷着落叶从巷子里穿过去,他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。
“五金店上个月接了个工程单,结了五万。”周涛挠了挠后脑勺,“小慧离婚要请律师,得花钱。二姑手头的钱都被陈强那混蛋骗去投什么项目了,一分都拿不出来。这钱你先替我收着,回头律师费从里面出。”
我看着那沓钱,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,没推辞,收进了口袋里。
“还有件事,”周涛压低声音,“陈强昨天晚上没回他那个出租屋,今天一早我给他在公司的同事打电话,对方说他昨天半夜坐高铁去省城了。”
我想了想,摇头:“不会。他公司虽然不大,但固定资产还有一批设备在厂房里,他舍不得扔。而且小慧手里有他们结婚时的彩礼凭证,那笔钱是二姑卖了她当年陪嫁的一对玉镯凑的,小慧如果走法律程序追讨,陈强至少要吐出那笔钱。”
“他在省城办完事,肯定会回来。”我把钱装好,拍了拍周涛的肩膀,“这几天你哪儿都别去,就在小慧那栋楼下面守着。他要是敢碰小慧一根手指头,直接报警。”
我骑电动车回铺子的路上,经过镇派出所门口,正好碰见二姑从里面出来。她眼圈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,跟昨天寿宴上那个趾高气昂的妇人判若两人。
看见我,她脚步一顿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没说话,拐进了旁边那条小巷。
回到铺子,我把今天的活儿清点了一遍。柜台里还躺着三块表,一块西铁城需要换电池,一块浪琴要清洗机芯,还有一块——我翻开维修单,愣了一下。
那块表是昨天傍晚一个陌生男人送来的,说是从隔壁县专程开车过来的。表是块江诗丹顿,老款,表盘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。当时快打烊了,我粗略看了一眼,答应三天内修好。
可这会儿我借着灯光仔细看那块表的底盖,忽然发现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:L.C. & Z.H. ——首字母之间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爱心。
我握着这块表,手心里慢慢沁出冷汗。所以,送表来的那个陌生男人,是陈强雇来的人?他在试探我昨天寿宴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?还是说,他在布局什么更麻烦的事?
刘律师叫刘正清,是我高中同桌。那会儿他瘦得像根竹竿,戴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,坐第一排,我坐最后一排,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。但高二那年他跟人打了一架,因为有人当众嘲笑他是“没爹的野种”。我帮他挡了一拳,鼻血溅了一课本,从那以后他就把我当亲兄弟。
后来他考上政法大学,毕业做了律师。我回老街修表,他来铺子里坐过几次,每次都抱怨我这儿太暗,迟早把眼睛搞瞎。
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:“野子?稀奇啊,你主动给我打电话,不是表坏了就是人出事了。”
“都有。”我把情况简单说了,重点提到陈强昨晚去了省城,以及那块刻着缩写字母的表。
刘正清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:“陈强这个人我有点印象。去年有个案子牵扯到他公司的一笔合同纠纷,当时我在对方代理律师那边旁听过,这人做事滴水不漏,合同条款写得天衣无缝,一看就是有高人指点。”
“不止。他那个所谓的科技公司,注册资本五百万,实缴只有五十万,剩下的全是认缴。而且公司法人是他一个远房表舅,他本人连股东名单都没上。”刘正清嗤笑一声,“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。公司亏了跟他无关,公司赚了他通过别的渠道把钱转走。他要真想跑,比你想象中容易得多。”
“要看是什么性质的。如果是婚前给的彩礼,法律上属于附条件的赠与,条件就是结婚。他们已经领证了,条件已经成就,要追回来很难。但如果是婚后二姑以借款名义给他们的那笔钱,有转账记录和借条的话,可以算夫妻共同债务。”
刘正清叹了口气:“那就棘手了。现金很难追溯资金来源,除非有证人或者当时的买卖凭证。”
窗外天完全黑了,老街上行人越来越少。隔壁王婶的馄饨摊收了,隔壁铺子也落了锁,只剩我这盏灯还亮着。
“野子,”刘正清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,“你刚才说,陈强昨天半夜去的省城,今天上午还有人替他送表来你铺子里?”
“时间对不上。他半夜走,就算坐最早一班高铁,到省城也快天亮了。那个送表的人是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那这个人绝对不是陈强临时安排的。”刘正清语气变得很沉,“这块表,可能在他去省城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。他安排人在你寿宴之后把表送过来,是在试你的反应。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点破了他的事,他肯定要确认你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“野子,我明早就去你们镇上。”刘正清说,“有些资料得当面看,而且我得到现场了解一下周慧的精神状态。这种案子,女方意愿很关键,她要是不想离,神仙都救不了。”
“说和做是两码事。怀孕七个月的女人,情绪起伏大,陈强要是回来跪地认错、痛哭流涕,她心一软什么都白搭。”刘正清顿了顿,“明天见面再说。”
那间屋子在铺子后面的巷子里,一间三十平的平房,月租三百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,桌上摆着我爸妈的合影。
照片里我爸还活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妈靠在他肩上,头发乌黑,脸上带着那种刚过上好日子的舒展。
那是二十年前了。他们供我读书、送我上大学,我爸修表修了一辈子,最后走的时候留下那句话和这间铺子。我妈后来改嫁去了外地,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,每次都说“野子你要好好的”。
Z.H.是周慧,这没错。可那个“L.C.”,我在寿宴上听陈强提过一嘴,说那位姓刘的女朋友姓刘,全名是什么他没说。
我拿起手机,给在省城工作的大学室友发了条消息:“老赵,帮我查个人,姓刘,女性,大概三十岁左右,做珠宝生意。跟一个叫陈强的男人有关系。”
“行,等我消息,但你别抱太大希望,省城做珠宝生意的姓刘的女人少说几十个。”
我放下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块表。机芯很干净,走时精准,保养得不错。但表盘上的划痕有些蹊跷,不像是日常佩戴磨损出来的,倒像是有人故意用利器刮的。
我躺到床上,天花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。隔壁邻居家电视里放着新闻,播到一条省城珠宝展失窃的消息,我迷迷糊糊听着,眼皮越来越沉。
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二手车停在铺子门口,西装革履,跟高中那会儿判若两人。拎着公文包进来第一句话是:“你这铺子比我上次来更暗了,换灯泡的钱都没有吗?”
刘正清接过表看了半天,又用手机拍了底盖照片放大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确定这个Z.H.是周慧?”
“那这个L.C.……”他放下表,看着我,“我在省城法院有个案子,代理方就是做珠宝的,老板娘姓刘。名字叫刘彩云,三十四岁,离异,跟前夫有一个儿子。她前夫是省城一个挺有名的收藏家,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。”
“具体不清楚,但我查过她公司的工商登记,去年年底有一笔两百万的增资,来源是一家叫‘瑞丰科技’的公司。”刘正清翻开手机里的记录,“瑞丰的法人,是陈强的远房表舅。”
“不只是空壳。”刘正清把手机递给我看,“瑞丰科技去年全年营收报表上写着八百万,但纳税记录显示只交了不到十万的税。这账明显有问题,陈强在用这家公司给刘彩云洗钱。”
“未必。”刘正清收回手机,“你小妹夫这事儿,比单纯的出轨要复杂得多。这里面涉及的金额不小,真要撕破脸,陈强可能要吃牢饭。”
话音未落,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。周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:“野子!陈强回来了!他现在在二姑家,跪在地上求二姑原谅,还说……还说孩子生下来以后所有财产都转到小慧名下!”
二姑家的院子挤满了人。左邻右舍趴在墙头往里看,三姑六婆嗑着瓜子议论纷纷。堂屋正中间,陈强跪在地上,西装裤膝盖处磨出了灰印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挂着几道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。
二姑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条手绢,哭得抽抽噎噎。周慧站在角落里,身子缩着,眼睛红肿,但表情比昨天坚定了些。
陈强看见我,眼神闪了一下,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:“妈!我知道我错了!我对不起小慧,对不起您,对不起全家!我在省城这一晚上想明白了,外面的都是逢场作戏,只有小慧才是我真心想过日子的人!我发誓,从今天起我跟那边断绝一切联系,公司股份全部转到小慧名下,房子写小慧一个人的名字——”
“股份?”刘正清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陈先生,你确定你有股份可以转?”
“周慧的代理律师,刘正清。”刘正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根据工商登记信息,瑞丰科技的股东名册上没有你陈强的名字。你所谓的‘公司股份’,从法律上说,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二姑的哭声停了,她茫然地看着陈强:“小陈,律师说的是什么意思?”
陈强的脸色变了,他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妈,他胡说八道。公司是我表舅代持的,回头写过户协议就行——”
“代持协议拿出来看看。”刘正清不紧不慢地说,“有书面代持协议,法律上认可。没有的话,你说一千句也是白搭。”
二姑终于反应过来了,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抓住陈强的胳膊:“小陈,你给我说清楚!那六十万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?你跟我说是投了公司项目,年底翻倍分红,可这都一年多了我一分钱没见着!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她站在角落里,手还是放在肚子上,但脊背挺直了。她看着陈强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:“陈强,我就问你一句,你昨天晚上在省城,是不是住在一个姓刘的女人家里?”
“你撒谎。”周慧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手机里那个‘刘总’的号码,我让人查过了,归属地是省城,实名认证叫刘彩云。你昨天晚上十一点给她打过电话,通话时间四十七分钟。陈强,你跟我说是去省城谈生意,什么生意要半夜十一点谈?”
陈强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所有编好的话在周慧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面前全说不出口了。
二姑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。她后退两步,扶着桌沿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他骗了我三年。”周慧说,“妈,三年了,我给他洗衣服做饭,我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,他给我的是什么?一个在外面养了别人的男人,一个连公司股份都不敢写自己名字的男人,妈,这样的人你要我跟他过一辈子?”
陈强终于急了,他冲上前一步要去抓周慧的手:“小慧你听我说!我跟刘彩云真的只是生意往来,是她主动找上我的,我没想对不起你——”
陈强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最后目光落在刘正清手里的文件上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又冷又硬,跟刚才跪地求饶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周慧,你想离婚是吧?”他整了整领带,“行啊,离婚可以。但你肚子里这个孩子,生下来我要做亲子鉴定。是我的种,抚养权归我,你每个月给我付抚养费。不是我的种——那你就是婚内出轨,咱们法庭上见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刘正清慢悠悠地翻开公文包另一份文件,“我正好有一份东西想给你看。这是省城中心医院三个月前的一份产检记录,当时周慧在省城住了一个星期,你陪她去的对吧?那七天里,医院的监控记录到你每天晚上八点以后都会离开病房,往南城区方向去。南城区——巧了,刘彩云的珠宝店也在那条街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刘正清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亮出来,“这是刘彩云公司一个离职员工提供的。她在三个月前发过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一只翡翠镯子,文案是‘某人送的生日礼物,比原配那只值钱多了’。截图时间跟周慧省城产检的时间完全吻合。”
周慧看着陈强那张彻底崩了的脸,慢慢说了一句:“陈强,那个镯子,是我妈卖了一对玉镯换的钱给我当嫁妆的。你把它拿去送给刘彩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妈怎么活?”
他站着,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小丑。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,有人已经开始录像了。
二姑被人搀到里屋去了,院子里乱成一团。周涛揪着陈强的领子逼他交代那六十万的下落,三叔四婶在旁边帮着追问,刘正清拿着笔和纸一条一条记。
我走到周慧身边。她还站在角落里,手护着肚子,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野子哥,”她叫了我一声,嗓子还是哑的,“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花了三年才看清一个人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滴在手背上:“我妈说她当年就是太信我爹,结果我爹留下三间瓦房就跑了。她怕我走她的老路,所以拼命给我找一个看起来体面的男人。可体面有什么用……皮囊裹着一肚子烂骨头……”
周慧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叶子黄了一半,在风里飒飒地响。
陈强被周涛和三叔架着,把瑞丰科技的账目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。他那远房表舅只是个挂名的,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自己。公司账上有两笔大额转账,一笔八十万去了刘彩云的公司账户,备注写的是“咨询费”,另一笔六十万——二姑那笔嫁妆钱——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,户主是陈强自己,但那个账户后来被他注销了。
陈强缩在椅子上,手被周涛按着,嘴角还有被三叔扇了一巴掌留下的血迹:“买了……买了块表……”
陈强的脸抽搐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种又惊又怕的神色:“不可能……我前天晚上去省城之前,明明把这块表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……”
刘正清放下了笔:“陈强,你最好说清楚。这块表你是从哪儿来的,为什么要买它,还有——它跟你那六十万的关系是什么。”
陈强的嘴张了又合,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:“这块表……是刘彩云前夫的东西。他进去之前,把一批藏品转移到了刘彩云那里,其中就包括这块江诗丹顿。刘彩云说要出手变现,我帮她找买家,买家出价两百万……但表在我手上还没脱手,她就反悔了,说这是她前夫留给她儿子的遗产,不能卖。我钱已经付了,没法退,就自己留着了。”
周涛一拳砸在桌上:“你拿我妈的六十万加上自己二十万,买了一块破表?那剩下的小慧的嫁妆呢?”
“都在公司账户上压着,”陈强声音越来越小,“本来想等那块表出手以后连本带利还回去的……”
刘正清把所有的记录整理好,合上文件夹,看着陈强:“陈先生,你涉及的事情不少。第一,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;第二,利用空壳公司进行不明资金流动;第三,如果那块表属于刘彩云前夫非法集资案的赃物,你代为销售就涉嫌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。这几项加起来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周慧从里屋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走到陈强面前,把碗放在桌上:“喝口水吧。”
陈强端起碗,手抖得水洒了一半,最后还是仰头灌了下去。周涛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,推着往门外走。
到了门口,陈强忽然回头看了周慧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周涛一推,他踉跄着出了院子,消失在小巷尽头。
二姑从里屋被人扶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,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的烟灰和脚印,半天没说话。
周涛去厨房烧水,三叔四婶各自散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我、刘正清、周慧和坐在那儿发愣的二姑。
“妈,”周慧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“你别难过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那块表值两百万,野子哥帮我们盯着,只要找到合适的买家,咱们能把损失补回来大半。”
“小慧啊,”她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妈对不住你……妈瞎了眼,给你找了这么个东西……”
二姑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,她抱住周慧,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。周慧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一个小孩。
“案子不难办,”他吐了口烟,“但周慧的精神状态还是要关注。我明天回市里起草离婚协议,财产分割这一块,那块表如果鉴定是赃物,得移交公安机关处理,不能算夫妻共同财产分割。但陈强公司账上那笔八十万的‘咨询费’,可以追回来一部分。”
“看运气。”刘正清弹了弹烟灰,“不过你小妹这个状态,倒比我想象中好。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‘孩子姓周’,她妈这辈子值了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赵回的消息:“查到了。刘彩云,省城‘翠宝阁’珠宝店老板,前夫杨某,去年因非法集资判了十二年。刘彩云目前还在经营那家店,但账目被法院冻结了一部分。另:她最近三个月频繁出入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。”
他看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烟掐灭了:“所以陈强说的‘逢场作戏’,肚子里可能也揣着一个。”
三天后,刘正清从市里寄来了一份离婚协议草案,厚厚一沓,A4纸打印了满满十二页。周慧坐在我铺子里一页一页看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但没哭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三年像一场梦。梦醒了我除了这个孩子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我把那块江诗丹顿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。周慧看着它,指尖轻轻抚过表盘上的划痕:“野子哥,你说这表真是赃物吗?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地浮现出来:“野子哥,我给孩子想了个名字。”
“周念安。念书的念,平安的安。”她说,“我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,念点书,做个好人,不用大富大贵,别像他爹一样就行。”
周慧把离婚协议收进包里,站起来准备走。到了门口,她又回头看我:“野子哥,二姑那天骂你的话……我替她跟你道歉。”
周慧点了点头,扶着腰慢慢走出了铺子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走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,把那块江诗丹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底盖上的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L.C. & Z.H. 那两个字母挨得很近,近得像一个人写的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,这两个名字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爱情,是八十万块钱、一个空壳公司、一个非法集资案,还有两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。
我把表锁回抽屉,继续修那块上海牌老怀表。机芯拆到一半,门外有人敲了敲玻璃门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。穿一身米白色风衣,头发挽成髻,脸上化了淡妆,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。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,站在那儿打量我的铺子,表情有点复杂。
她走进来,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的钟表,目光在那座老座钟上停了一下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表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又一块江诗丹顿,跟陈强那块同款不同色,底盖上没有刻字,但表盘的工艺和机芯型号几乎一模一样。
女人笑了一下:“我先生的遗物。他去世三年了,这块表一直走不准,找了几个师傅都修不好。有人推荐说城南老街有个姓周的师傅手艺好,我就找过来了。”
她说“先生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那种平淡里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打磨之后的释然。我把表翻过来看底盖内侧,发现刻着一串小小的日期:1998.06.22。
三年前去世——不对,他三年前进去了,不是去世了。这个女人说的“去世”,要么是另一个意思,要么就是她在撒谎。
我把表放在工作台上,不动声色地拿起放大镜:“这表问题不大,就是游丝有点老化。您留个联系方式,修好了我通知您。”
女人留了一个手机号,又看了铺子一圈才离开。她走之后,我立刻拨通了刘正清的电话。
“刚才有人送了一块表来修,跟陈强那块同款,底盖上刻着日期。”我把手机号发给他,“你查查这个号码的实名认证。”
十分钟后刘正清回了电话:“号码实名认证叫杨玉兰,五十八岁。是杨某的亲姐姐。”
我靠在工作台上,看着面前那块表。杨玉兰说她丈夫去世三年了——可她弟弟杨某去年才判刑进去,这时间线根本对不上。她说的“丈夫”是谁?还是说,“去世”指的是别的意思?
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陈强那块表的底盖上刻着L.C. & Z.H.,如果L.C.是刘彩云,那Z.H.真的是周慧吗?还是说,这个缩写另有其人?
晚上周涛来铺子找我,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。我把下午杨玉兰送表的事跟他说了,他听完把啤酒罐捏得嘎吱响。
“不知道是掺和还是巧合。”我打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口,“但她提到陈强的时候,表情不太对。她说‘有人推荐说我手艺好’,那个人是谁?知道我会修江诗丹顿的人不多。”
“他现在被三叔看着,手机都被收了,没法联系外面。”我说,“除非他在去省城那天晚上就已经布置好了。”
“行。”周涛站起来,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,“我再去找三叔聊聊,让他盯紧陈强。那块表的事,有进展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他走了以后,铺子里又安静下来。我把杨玉兰那块表拿出来,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每一处细节。
机芯上有几处油渍颜色不对,偏暗红色,像是放了很久的血液干涸后的痕迹。我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拭,棉签头上沾了浅浅的褐色。
我放下表,心里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。这块表如果是杨某的东西,为什么会在他姐姐手上?刘彩云不是说那些藏品都留给她儿子了吗?
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,什么也没搜到。又打电话给老赵,让他帮忙查查省城1998年有没有什么跟杨家相关的新闻。
老赵很快回了消息:“有一条。1998年6月22日,省城东区发生一起盗窃案,失窃物品是一批古董钟表,案值巨大,至今未破。失主姓刘。”
所以那批失窃的古董钟表,是刘彩云娘家的东西?杨某后来被判非法集资,跟这批失窃物有没有关系?
我把这几条线在心里串了一遍,渐渐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杨某娶了刘彩云,但刘家的古董钟表早在婚前就被盗了。后来杨某搞非法集资,大量资金流向不明。再后来他进去了,刘彩云接手了一些“藏品”,其中就包括这块江诗丹顿。而现在杨某的姐姐杨玉兰拿着另一块同款表来找我修,还撒谎说丈夫“去世”了。
我锁好铺子,骑车回家。路过镇派出所的时候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进去——现在线索还不够清晰,贸然报警只会打草惊蛇。
然后给刘正清发了一条消息:“杨玉兰送来的表,机芯上有疑似血迹。查一下1998年省城东区古董钟表失窃案。”
躺在床上,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。隔壁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这次播的是晚间新闻,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省城某珠宝店涉嫌洗钱被查处的新闻。
电视里说,省城“翠宝阁”珠宝店因涉嫌协助非法资金流转,已被市场监管部门立案调查。店长刘某某正在配合调查。
我拿起手机想给刘正清打电话,但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半,他应该睡了。犹豫了一下,我发了一条消息,然后靠着床头等回复。
手机屏幕亮了:“看到了。明天一早我联系省城那边的同事,看能不能拿到更多信息。”
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块表底盖上的刻字。L.C. & Z.H.,如果Z.H.不是周慧,那会是谁?姓周的人不多,我认识的姓周的只有本家这些人。但省城那边,有没有可能——我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性,坐直了身体。
杨玉兰姓杨,但她夫家姓什么?她留的手机号实名认证是她自己,可那块表是她“先生”的遗物。她先生姓什么?
我翻身下床,翻开手机里保存的那块表的照片。底盖上除了日期之外,在边缘极不起眼的位置还有一个微小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针尖戳出来的两个字母:X.L.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我爸修表时教过我一个看表的诀窍:这种老款江诗丹顿的底盖内侧,原厂会有个极小的编号,藏在机芯夹板的缝隙里,不拆机芯根本看不到。
我给周慧发了条短信,问她今天下午那个女人来铺子的时候,她有没有见过。周慧回得很快:“没见过。怎么了?”
街上黑漆漆的,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打开卷帘门,拧亮工作台上的台灯,把杨玉兰那块江诗丹顿放在软垫上,深吸一口气,开始拆机芯。
拆表这事儿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把一颗螺丝拧得恰到好处。但今天我的手比平时慢,每一个零件都看了又看才放下。机芯夹板拆开之后,果然在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编号——用放大镜看了三遍才确认。
我放下表,心脏跳得有点快。这块表是赃物,而且是那起案子里的失窃物之一。杨玉兰说她先生“去世”了,这块表是遗物——可她先生如果是当年那起盗窃案的相关人员,这块表怎么到她手上的?
我把零件一个一个按顺序放好,准备重新组装。就在这时候,卷帘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击声。
我抬头看,天刚蒙蒙亮,外面站着一个人影。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不太清楚,但那件米白色风衣我认得。
我拉开门,杨玉兰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,头发有点凌乱,像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。
“周师傅,”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喘,“那块表,能不能先还给我?我临时有事要带它走。”
她的表情明显焦虑起来,手指绞着皮包的带子:“能不能再快一点?我可以加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我侧身让她进来,“您这么急,是这块表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?”
杨玉兰站在铺子里,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块拆散的零件上,嘴唇抿了一下,又抿了一下。她似乎在做某个决定,最后像是妥协了,轻声说了一句:“周师傅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这块表是我弟弟的,他去年进去了,我替他保管。但最近有人在查这批东西,我怕出事,就想赶紧把表出手……”
她点了点头:“他进去了,判了十二年。这块表是他当年收的,具体怎么来的我不清楚,他也没说。但有人告诉我这块表值不少钱,让我尽快处理掉。我找了好几个修表师傅,就是想把表翻新一下好卖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分辨出真假。她的眼神不太稳,四处飘,但恐惧是真的——她确实在害怕什么。
我没有回答她,而是从抽屉里取出陈强那块江诗丹顿,放在她面前:“您认识这块表吗?”
杨玉兰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她后退两步,背抵着墙,手指攥紧了包带:“这……这块表怎么也在你这儿?”
“有人送到我铺子里修的。”我说,“底盖上刻着L.C.和Z.H.,您知道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吗?”
杨玉兰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又小又急:“L.C.是刘彩云……Z.H.是赵红……那个姓陈的拿了这块表本来是给刘彩云的,但刘彩云嫌表上有记号不肯收……就落在姓陈的手上了……”
杨玉兰闭了闭眼:“赵红是我弟弟在外面养的女人,早分了。Z.H.是她的名字缩写。刘彩云发现了之后闹过一场,后来我弟弟把那块表收回来,说要处理掉,结果还没处理就进去了……再后来那块表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姓陈的手里……”
我坐在工作台前面,看着面前这两块表,忽然觉得整件事像一团乱麻,但渐渐有了头绪。
杨某当年收了一批赃物,其中就包括这两块江诗丹顿。他送给刘彩云一块,送给赵红一块,都刻了名字首字母。后来他进去了,刘彩云把表给了陈强,陈强又准备用这块表套现,结果被刘彩云截胡了。而赵红那块,则辗转到了杨玉兰手里,现在杨玉兰急着出手。
至于那起1998年的古董钟表失窃案,跟杨某有没有关系——杨某那年才二十出头,恐怕还够不上那个层级。但他后来收的那批东西,源头很可能就是那起案子。
“杨女士,”我把两块表都收进抽屉,“您知道您弟弟收的这些表,来路可能不正吗?”
杨玉兰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:“我知道……可我没法子……我弟弟进去了,他老婆刘彩云把家里的东西都快搬空了,我总得留点东西给侄子以后过日子……”
“刘彩云的儿子,我弟弟的亲骨肉。”杨玉兰擦了把泪,“那孩子才九岁,他妈现在被查了,店也封了,往后怎么办……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杨玉兰那块表重新装好,递还给她:“这块表我没法修,您拿回去吧。至于出手的事,我劝您别动。这表如果真是当年那起盗窃案的赃物,您卖出去了就是销赃,跟您弟弟一个罪名。”
我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晨光已经完全亮了,老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和车声。隔壁王婶的馄饨摊正冒着热气,香味从窗口飘进来。
手机响了,是刘正清打来的:“野子,省城那边查到了。1998年那起古董钟表失窃案,失主姓刘,是刘彩云的父亲。当年失窃的物品清单里,有两块江诗丹顿的编号就是JH-980622开头。还有——当年这个案子有一个嫌疑人,姓杨,但证据不足被放了。”
刘正清沉默了几秒:“是。杨某的父亲,在二十多年前偷了刘家的钟表。后来杨某又娶了刘彩云。野子,这家人跟刘家之间的恩怨,比你想的要深得多。”
我拿起镊子,把陈强那块表的机芯重新装好。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,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:那起失窃案里失窃的是一批古董钟表,除了这两块江诗丹顿,还有其他的。那些表现在在谁手里?陈强和刘彩云手上还有没有?杨玉兰知道多少?
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三叔看着他呢,老实得很,就是昨天晚饭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,说那块表是不是还在你手上。”
“他说他送表来修的那天跟表行的人交代过,如果修好了通知他。那个人告诉他铺子地址和老板名字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那天的送表人果然是陈强安排的。他在去省城之前就布好了局,让他的人送表来我铺子里修——是试探,也是留后手。
如果表修好了他拿回去,底盖上的刻字被抹掉,他就能洗白这块表。如果我不修,他也能摸清楚我知道多少。
“周涛,”我说,“你盯紧陈强,别让他跑了。另外——帮我问问二姑,她当年卖玉镯那家店的地址和收据还在不在。”
二姑的玉镯是三十年前买的,据说是她娘家传下来的,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嫁妆。二姑卖了它们换钱给周慧做彩礼的时候,哭了好几天,说对不起祖宗。
但那天在院子里闹的时候,我留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陈强提到他买那块江诗丹顿花了八十万,用的是二姑的六十万嫁妆钱加上他自己的二十万。可那块表的实际价值远不止八十万,陈强只花了这么点钱就拿到了,说明他根本不是从正规渠道买的。
买表的钱,有一部分进了刘彩云的账户。而刘彩云的父亲,是二十多年前那起古董失窃案的失主。
这之间有一条线:刘家的东西,被杨某的父亲偷了,后来流落到了杨某手里,又通过刘彩云到了陈强手上。那对玉镯虽然是二姑娘家的传家宝,但二姑娘家姓什么来着?
我翻出手机通讯录,给大姑打了个电话。大姑是二姑的亲姐姐,嫁得远,寿宴那天没来。
二姑娘家姓刘。她卖了娘家传下来的玉镯给周慧凑彩礼,而刘彩云也姓刘。这两个姓刘的家庭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系?
我挂了电话,脑子飞快转着。二姑娘家是从省城那边嫁过来的,当年在镇上也算是有些家底的,后来败落了,她才嫁给了二姑父——一个普通工人。那对玉镯,她说是她妈给的嫁妆,但从来不说来历。
如果那对玉镯也是当年失窃物品之一呢?二姑娘家姓刘,失主也姓刘,这未免太巧合了。
二姑家院子今天静悄悄的,周慧在屋里歇着,二姑坐在堂屋门口择菜,手边的篮子里放着刚买回来的豆角。看见我进来,她明显有些不自在,手里的豆角捏紧了又松开。
我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没绕弯子:“二姑,我来问您一件事。您那对玉镯,是您娘家给的嫁妆对吧?您娘家是不是在省城有个老宅子,以前做古董生意的?”
二姑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东西:“你怎么知道我家以前的事?”
二姑沉默了半天,手里的豆角被她掐断了好几根,最后叹了一口气:“问过。收镯子的人说他是替省城一个老板收的,那老板姓刘,说是要凑一对儿。我当时急用钱,就没多问……”
我心里那条线彻底串上了:二姑娘家就是当年那批古董钟表失窃案的失主刘家。那对玉镯,是当年失窃案里没来得及登记的小件物品,后来被二姑带到了镇上。而陈强通过刘彩云——刘家唯一的女儿——拿到了那块江诗丹顿,又用二姑卖玉镯的钱买了它。
二姑凑近了看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整个人抖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表我见过!小时候我妈床头就放着一块差不多的,说是我姥爷的宝贝。后来遭了贼,一屋子的好东西全没了……我妈那以后就病了,没几年就走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,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:“野子,你告诉我,这块表怎么到你手上的?”
二姑听完,愣了好久好久。秋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把地上几片落叶吹得打了几个转。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出奇:“野子,那对镯子……那对镯子还能找回来不?”
“记在电话本上了,我找找。”她站起来,佝偻着背进了里屋。翻箱倒柜了好一会儿,拿出来一个旧得发黄的电话本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:“就是这个号,姓刘,说要是以后还有好东西卖可以找他。”
我记下号码,跟刘彩云店里的联系方式对照了一下,对不上。但区号是省城的,号码段也相近。这个买主,很可能是刘彩云的某个亲属或者生意合伙人。
我把号码发给刘正清让他查,然后扶二姑坐下来:“二姑,您别急。这事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案子,没那么快解决。但您放心,东西如果还在市场上,我尽量帮您打听。”
二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拉着我的胳膊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野子……那天在寿宴上,二姑骂你骂得那么难听,你还帮二姑查这些……二姑心里过意不去……”
从二姑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我骑电动车回铺子的路上,经过镇中心那片老广场,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。我停下车凑过去一看,是派出所贴的一张协查通告,上面印着几张古董钟表的照片,其中一张我看着眼熟——跟陈强那块江诗丹顿一模一样。
我掏出手机,给刘正清打过去:“省城那边查刘彩云案子的人,你能不能联系上?我有东西要交。”
刘正清帮我联系了省城刑侦支队的一个警官,姓赵,四十多岁,专门负责当年那起古董失窃案的积案清理工作。赵警官听说我手上有失窃物品的线索,当天下午就开车来了镇上。
赵警官个子不高,说话慢条斯理,但眼神很锐利。他在我铺子里坐定之后,把那块江诗丹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分钟,又用随身带的设备拍了照,录入系统比对。
“编号对得上,确实是当年失窃物品清单里的第三号。”赵警官放下表,看着我,“周师傅,这东西是怎么到你手上的?”
我把陈强安排人送表来修、杨玉兰随后也送表来修,以及后来查出这两块表与刘家失窃案之间的关系,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赵警官听完之后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,表情始终很沉稳。
“陈强这个人,我们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了。”赵警官合上本子,“他跟刘彩云之间的资金往来,在我们这儿也有备案。不过之前主要是查洗钱那条线,古董表这条线是新的。”
“配合调查,暂时没采取强制措施。”赵警官说,“但她那家店被封了,银行账户也冻结了。下一步如果证实她明知那些表是赃物还继续流转,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我一眼:“周师傅,你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那对玉镯。”
我把二姑卖玉镯的事也说了,包括买主姓刘、省城号码这些信息。赵警官一一记下,又问我要了那个电话号码。
“这案子沉了二十多年,中间牵扯的人太多。”赵警官站起来,跟我握了握手,“你这边提供的东西很有价值。如果后续需要你配合做笔录或者出庭作证,希望你能协助。”
送走赵警官之后,铺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我把杨玉兰那块表从抽屉里取出来——赵警官看过之后说那块虽然编号对不上失窃清单,但工艺和年份一致,很可能也是同一批流散出去的物品,需要进一步鉴定。
忙完这些已经傍晚了。我锁了铺子,去了周涛家。周涛正跟周慧在厨房里包饺子,二姑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个旧电话本,望着窗外发呆。
我洗了手进了厨房,周慧正在案板前擀皮,动作不熟练但很专注。她肚子已经很大了,站着擀皮有些吃力,但脸上比前些天多了点血色。
“野子哥,”她边擀皮边说,“派出所的人下午来我这儿问过话了,问了我跟陈强结婚后的一些事。”
“有什么说什么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有点疲惫但坦然,“他骗我那些事,瞒着我在外面搞那些东西,我全说了。警官说如果陈强涉嫌销赃,我作为配偶又是受害者,建议我尽快走离婚程序把财产分割清楚。”
她说着把擀好的饺子皮递给我,我接过来包馅。周涛在旁边剁白菜,案板上“笃笃笃”的声音很有节奏。
周涛哼了一声:“三叔看着呢,跑不了。不过这人这几天老实得过头了,不说话也不闹,就坐在屋里发呆。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正说着,院子里忽然传来二姑的声音,带着几分慌张:“涛子!涛子你快出来看!”
我们仨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到院子,二姑站在门口,指着巷口的方向,手指都在抖:“那个……那个人……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,车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是陈强。
他穿着灰色卫衣,手插在口袋里,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这边。三叔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过来,脸上又急又气:“这小子趁我上个厕所的功夫就溜了!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陈强被他扯得歪了半步,但没有反抗。他抬起头,越过周涛的肩膀看向院子里的周慧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小慧,我来跟你说句话,说完就走。”
陈强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块表的事,警察找我了。我知道这回跑不掉了。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,那块表是从刘彩云那儿拿的,她爸失窃的那批东西,有一部分后来流到了杨家人手上,杨玉兰手里还藏着几件。我都交代了。”
陈强又往前走了两步,到了院门口,没有再往里走。他看着周慧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动了动:“小慧,我对不起你。还有——你妈那对镯子,我打听过了,收镯子的是刘彩云的一个表叔,开了家当铺。东西还在,刘律师说能要回来。”
我回到院子里,周慧还站在门槛那儿。她低着头,手放在肚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二姑走过去扶住女儿的肩膀,小声问她没事吧。
傍晚的风又起了,把院子里的落叶卷成一堆。厨房里那锅饺子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谁也没心思吃了。
我靠在院墙上,看着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刘正清发来的消息:“陈强主动联系警方做了笔录,交代了刘彩云和杨玉兰两边的交易链条。省城那边明天会正式立案。”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下来,打着旋儿飘在饺子汤冒起的热气上面。周慧坐在二姑旁边,两个人头靠着头小声说着话。周涛蹲在台阶上,手机屏幕亮着,好像在查什么资料。
我吃完了那碗饺子,把碗洗干净放在厨房案板上,跟周涛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院子。
骑电动车回铺子的路上,路过镇派出所门口,里面灯还亮着。陈强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,车门半开,里面空了。
他从周慧的生活里退了出去,从周家坳退了出去。接下来等待他的,是法律该给他的东西。
陈强被省城警方带走配合调查后,再没回过镇上。刘彩云的案子在省城立案侦查,那批失窃古董钟表的追查工作也正式启动。赵警官后来又来我铺子两次,取走了杨玉兰那块表,又对我做了一次详细的询问笔录。
杨玉兰那块表鉴定后确认是1998年失窃清单里的第五号物品。赵警官告诉我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:“二十多年的案子,终于又有进展了。周师傅,你这回帮了大忙。”
“查到了。刘彩云的表叔开的当铺里确实收到了那对镯子,收据还在。等走完程序就能退还原主。”赵警官合上笔录本,“你二姑那边,到时候我们会通知她来认领。”
那天下午我关了铺子,去了趟周慧家。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肚子上盖了条薄毯,手边放着一本育儿书。看见我进来,她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:“野子哥,警察给我打电话了,说镯子找到了。”
周慧重新坐下去,手摸着肚子,声音轻轻的:“我跟我妈说的时候,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卖了那对镯子,现在能找回来,她死也瞑目了。”
她的笑容比之前舒展了很多。脸上的肉长回来一些,下巴不再尖得像锥子了。二姑在屋里忙着熬汤,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院子里有一种久违的烟火气。
“野子哥,”周慧忽然叫了我一声,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能信的东西到底有多少?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:“我以前觉得嫁个好男人就行了,后来觉得不行,男人靠不住。现在我觉得,靠自己才最稳当。等念安出生了,我想去学点手艺,开个小店什么的,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。”
二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眼圈又红了:“小慧,妈养你,你别操心那些……”
“妈,”周慧握住她的手,“我总不能让你养我一辈子。你养了我二十多年,以后该我养你了。”
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涛回来,他手里拎着一袋子菜,看见我咧嘴一笑:“野子,晚上来吃饭?我买了排骨。”
他也没多留,拍了拍我肩膀就进了院子。我听见里面传来二姑喊他洗手的声音,还有周慧轻轻的笑声。
那段时间我自己的日子也渐渐恢复了正常节奏。铺子里每天的活儿不少,修表的人来来去去,我坐在工作台前一块一块地拆、洗、装。那只上海牌老怀表早就修好了,摆在柜台里走了半个多月,分秒不差。
有一天下午,铺子里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拿了一块停摆了十几年的老欧米茄让我修。我拆开机芯一看,里面的油泥厚得几乎糊住了所有齿轮,清理起来费了大功夫。老先生坐在旁边跟我聊了一下午,说他年轻时候跑船,这块表跟着他跑了三十多个国家,后来退休了搁在抽屉里好多年,最近翻出来想让它重新走起来。
他摸着那块表盘,笑了:“人老了,有些东西就放不下了。它不走我也留着,但能走起来当然更好。”
我把修好的表递给他,他戴在腕子上听了半天,满意地付了钱,临走时跟我说了句:“小伙子,修表这手艺,你以后要传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收了铺子,我坐在工作台前翻我爸留下的那本笔记。上面记着各种各样的修表心得,字迹工整而细致,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:“表修好了,人会走;人走了,表还在走。修表的人要记住,你修的不只是一块表,是别人放不下的那点念想。”
那周周末,刘正清从市里回来了一趟,约我在镇上那家羊肉馆子吃饭。他点了一锅羊蝎子,两碟凉菜,一箱啤酒。
“陈强的案子快了。”他啃着羊蝎子说,“他交代得很彻底,加上刘彩云那边证据链已经完整了,估计年底前能判。”
“涉嫌洗钱和销赃两罪并罚,刑期不会短。”刘正清擦了擦手,给我倒了杯酒,“周慧的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,财产分割方面,他名下的资产拍卖以后会给周慧补偿一部分。那对玉镯追回来以后单独退还,不参与分割。”
“累是累了点,但这案子有意思。”刘正清喝了口酒,“你说这世界上有些人,转了一大圈,最后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等着他。你说陈强图什么?偷鸡摸狗搞了那么多,最后什么都没落下。”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街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刘正清打了个酒嗝,忽然问我:“野子,你想过换个地方开铺子吗?市里机会多,我能帮你找个好门面。”
我走回铺子,掏出钥匙开卷帘门,隔壁王婶看见我打了声招呼:“小周回来啦?你小妹下午来了一趟,给你带了盒点心,我帮你收了放在窗台上了。”
我推开窗户,果然看见一个纸盒子,里面整齐码着四块绿豆糕。盒子上贴了张便利贴,周慧的字迹歪歪扭扭的:“野子哥,我自己学着做的,不太甜,你尝尝。”
我坐在铺子里,把那盒绿豆糕放在柜台上,打开工作台上的灯,继续修那块明天要交的浪琴。
老街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着,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。每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,我都要拿扫帚把门口的叶子拢成堆,扫到墙角的垃圾车里。
那天早上我正在扫叶子,手机响了。周涛打来的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野子!小慧生了!今天凌晨四点,顺产,母女平安!”
我握着扫帚站在铺子门口,风把几片叶子卷起来糊了我一脸。我扒拉掉叶子,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镇卫生院离老街不远,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。周涛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,看见我来一把抓住我肩膀,眼眶红红的:“六斤二两,哭声大得不行,护士说嗓门随她妈。”
我被他拽着往里走,二姑已经在病房里了,坐在床边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周慧躺在床上,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,看见我进来笑了笑。
我凑过去看二姑怀里那个小东西。闭着眼睛,脸蛋红扑扑的,嘴微微撅着,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二姑轻轻拨开襁褓一角,露出她软软的黑头发。
那孩子像是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,眼皮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,只是小小的嘴唇吧唧了两下。二姑“哎哟”一声,心疼地晃了晃胳膊:“饿了饿了,快给她喂奶。”
周涛被我推到门外头,二姑把窗帘拉上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里面那一片暖融融的光,忽然想起我爸生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块表,出厂的时候走得准,后来遇见的人、经历的事会慢慢影响它的走时。有的人被摔了、碰了、浸了水,就停了。有的人勤保养着,擦油、校时,就能走一辈子。
中午二姑从家里端来一大锅鸡汤,整个走廊都飘着香味。周涛忙前忙后地跑腿,一会儿去买尿布一会儿去交费,额头上一层汗。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,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,和周慧小声哄她的声音。
手机震了一下,刘正清发来一条消息:“陈强的案子判了。洗钱罪和掩饰、隐瞒犯罪所得罪并罚,五年六个月。刘彩云判得更重,八年。”
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块江诗丹顿——陈强那块——已经被警方作为证物封存了,但周慧曾经跟我说过,她想看看那块表最后一眼。
那天下午我找了个机会进病房,趁二姑出去洗碗、周涛去买奶粉的间隙,在周慧床边坐下。
周慧正靠着床头喂奶,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:“判了多久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念安,轻声说了一句:“也好。等他出来,念安都上小学了。到时候她不会记得有这么个人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那块表的照片递给她看:“这是那块表。你之前说想看最后一眼,我拍下来了。”
周慧接过手机看了一眼。照片上那块江诗丹顿静静躺在证物袋里,表盘的划痕和底盖的刻字都还清晰可见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还给我:“谢谢野子哥。这下我彻底放下了。”
她把念安换了个姿势抱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:“你看,她吃奶的样子多认真。小拳头攥着,好像生怕谁抢似的。”
二姑端着洗好的碗回来的时候,念安已经吃饱了睡着了。周慧把她放在旁边的小床上,盖上小毯子,自己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养神。
二姑坐在床边,看着外孙女睡着的脸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慧,妈以前总想着让你嫁个好人家,攀高枝。现在妈想通了,不攀了。高枝上有风,容易摔。咱们就脚踏实地过日子,一样能过得好。”
我悄悄站起来退出了病房,把门轻轻带上。走廊里安静得很,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周涛从楼下上来,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。看见我站在门口,他凑过来小声问:“睡了?”
他把水果放在门口凳子上,跟我一起靠在走廊的墙上。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她说你修表的时候心特别静,她想学那种感觉。”周涛挠了挠后脑勺,“她自己跟我说的,想学门手艺,以后开个小店。你那边收不收徒弟?”
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,不知道哪一间的孩子醒了。那哭声先是细细弱弱的,后来越来越响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蛮劲儿。
我没说话,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念安出生的这一天,陈强在法庭上听到了自己的判决。而二十多年前那个偷了刘家钟表的人——杨某的父亲——恐怕到死也没想到,自己顺走的那批东西,兜兜转转几十年,最后还是回来了。
这回不是流水席,就是在周涛家里摆了两桌,把走得近的亲戚都请来了。爷爷拄着拐杖坐在主座上,抱着重孙女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:“咱老周家多少年没添过闺女了,这丫头有福气!”
周慧出了月子,气色好了不少,头发扎起来,脸上那两个梨涡又回来了。她把念安从爷爷手里接过来喂奶的时候,二姑在旁边打下手递毛巾,忙得团团转却一脸高兴。
饭桌上几个长辈又开始聊起从前的事。三叔说起陈强判刑的消息,二姑在一旁听着,脸上的表情复杂但平静:“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以后咱们安安分分的,谁也不靠。”
“野子,玉镯的事有眉目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赵警官今天下午来了一趟,说手续走完了,让二姑下周去省城认领。还说那对镯子鉴定过了,确实是刘家当年失窃清单之外的小件物品,但因为二姑本来就是刘家人,属于继承范畴,不需要上交。”
周涛把信封收回去:“野子,这回要不是你,我们家真过不去这个坎。我妈嘴上不说,心里头明白着呢。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“二姑让我给你的修表钱。”周涛说,“她说你帮她查那些事忙前忙后跑了多少趟,铺子里的活儿都耽误了,这钱你必须收。”
周涛坚持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被我塞回了他口袋里。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肩膀:“行,那我先替你存着,等你哪天娶媳妇了当礼金。”
席散之后,客人陆陆续续走了。周慧把念安哄睡了放在里屋床上,出来收拾碗筷。二姑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我和周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。
“野子哥,”周慧擦着桌子走过来,“我昨天去买了个闹钟,最便宜那种,塑料壳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眼睛亮亮的。那个眼神跟几个月前在寿宴角落里缩着的样子,完全不一样了。
从周涛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挂在天上,清清凉凉的,照着镇上弯弯曲曲的小路。我骑电动车往回走,路过镇中心那片广场,公告栏上那张协查通告已经撤了,换了一张社区义诊的通知。
老街还亮着几盏灯。王婶的馄饨摊已经收了,但棚子还没拆,灶台上的余温仿佛还在。我把电动车停好,掏出钥匙开铺子的门。
工作台上放着一只盒子,不是我的东西。盒子是深褐色的木质,不大,巴掌见方,上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我打开台灯,拿起纸条。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娟秀:周师傅,对不起打扰了。这块表替我保管,该来取的人会来。杨玉兰。
我打开那个木盒子,里面躺着一块怀表。银壳,老款,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指针还在轻轻走动着。底盖上没有刻字,但有一个极小的标识——跟那批失窃清单上登记的一模一样。
她是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,还是彻底想通了要把东西还回来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这个盒子放在我这儿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那些散落了几十年的物件,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我把怀表小心地放进收纳盒,跟之前那些证物的复印件放在一起。然后给赵警官发了一条消息:“杨玉兰又送了一块表到我铺子里,银壳怀表,编号待查。”
赵警官回得很快:“明天来取。另:杨玉兰今天下午主动到案了,交代了剩余的几件物品去向。你那边那块是最后一件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着工作台上那只木盒子。盒盖内侧有一层绒布,已经磨得泛白了,边角处用线缝着一个小小的“刘”字。
我伸了个懒腰,把那块昨天周慧拆散的闹钟零件从袋子里倒出来,一颗一颗摆在软垫上。齿轮、弹簧、轴眼、螺丝,散了一桌。
座钟敲了十下,夜深了。我关了台灯,只留了门口那盏小灯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那只木盒子上,泛着幽幽的暗光。
我锁了铺子,回了出租屋。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寿宴上二姑指着鼻子骂我、周慧蹲在卫生院门口哭、陈强跪在院子里求饶、赵警官拿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、念安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最后停下来的,是我爸那句写在笔记里的话:修表的人要记住,你修的不只是一块表,是别人放不下的那点念想。
我翻了个身,困意终于涌上来。窗外的月光洒在枕头上,外面传来远远的几声狗叫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冬天来了。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彻底成了光杆,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。每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,手碰到铁皮卷帘门冻得生疼,得哈好几口气才敢用力拉。
周慧每周来三次,每次待两三个小时。她先把念安托给二姑看着,然后骑电动车来我铺子里学修表。从最开始连螺丝刀都拿不稳,到后来能独立拆开一只闹钟的所有零件再装回去,她花了将近一个月。
那天下午她坐在工作台旁边,正对着一只拆散的机芯皱眉头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她卡在擒纵轮和摆轮之间的配合上了。
“看这个,”我指着摆轮上的游丝,“它转起来的频率决定了表走得快还是慢。擒纵轮每转一格,摆轮就摆动一次。这两个东西配合好了,表就走得准。配合不好,再怎么加油也是白搭。”
周慧凑近了看,屏住呼吸,镊子夹着那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零件慢慢对准了轴眼。她的手有点抖,但落下去的那一下很稳,“咔”地一声,装上了。
她松了口气,往后一靠,擦了把额头的汗:“野子哥,你说我以后要是开了铺子,会不会有人嫌我手艺差?”
“你才学了一个月,急什么。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“我爸学了十年才敢说自己会修表。”
“我入行晚。大学学的是中文,毕业后在外面干了两年销售,后来我爸走了,才回来接的铺子。”我坐回自己的位置,把手边一块修好的西铁城装进表盒,“以前觉得修表闷,天天坐着不动。后来坐久了发现,闷有闷的好处。”
周慧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装好的机芯:“我以前也觉得闷,在家里待着哪儿都不去,天天等着陈强回家。后来发现那种闷跟现在这种闷不一样。以前是憋屈,现在是安静。”
她说完把那颗装好的机芯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,满意地放下:“野子哥,这块闹钟我拿回去装壳,明天给你看成品。”
她收拾好工具准备走,到了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:“对了,我妈让我问你,过年要不要一起吃饭?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,来家里热闹热闹。”
冬天天黑得早,不到六点铺子里就得开灯了。我正在整理柜台上那些待取的修好的表,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“周师傅吗?我是杨玉兰。”
“周师傅,”她在电话那头说,“我出来了。配合调查结束,因为主动上交赃物、认罪态度好,没有追究我的刑事责任。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。那块怀表在你那儿放得很安稳,赵警官已经取走了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声音轻了些:“周师傅,我弟弟的事,我也认了。他当年收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才二十岁,什么都不懂。后来他进去了,我想替他攒着,等侄子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用。现在想明白了,那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,攒着也不踏实。”
“刘彩云判了,孩子跟着她娘家那边的亲戚。我偶尔去看看,孩子还小,不懂这些事。等他长大了我再慢慢告诉他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还算平静,“周师傅,那我就没什么事了。祝你生意兴隆,平平安安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墙上那一排钟。有几块是我爸留下的老挂钟,他修了一辈子的东西,现在还在走。
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,去镇上那条超市买了些年货。对联、福字、花生瓜子,拎了一大兜子回来。路过周涛家门口的时候,听见里面传来念安的哭声和周慧哄她的声音,还有二姑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,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。
回到家把年货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翻我爸那本笔记。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,我发现他在空白处夹了一张照片,是黑白的老照片,上面是一男一女站在一间铺子门口。男的是我爷爷年轻时候,女的我不认识,但眉眼间有几分像二姑。
原来我爷爷年轻时候就在刘家的表行里学过手艺。他后来娶了我奶奶,改了行当,再没回去过。而那间刘家表行,就是二姑娘家、刘彩云父亲那一脉开的老铺子。
这些人、这些表、这些事,原来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绕在一起了。我修过的每一块表,可能都跟这镇子上、跟这省城里某个人的过去有关。
那天夜里做了个梦,梦见铺子里所有的表都停了,秒针齐齐地指向十二点。我挨个给它们上弦,上完一块它就走起来,滴滴答答的声音汇成一片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。隔壁王婶的馄饨摊又开始冒热气了,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老街上的店铺陆续挂起了红灯笼,春联也贴上了。王婶的馄饨摊边上多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,两个人互相照应着,生意都还不错。
我上午修了一块老梅花表,换了根发条,下午没什么事,就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擦柜台的时候,门口来了个人影,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,帽子压得很低。
那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张瘦削的男人的脸。我愣了一秒才认出来——是陈强。
陈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手插在口袋里,整个人缩着:“取保候审,等上诉期过了才正式收监。我就出来三天,办点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:“这个麻烦你转交给周慧。里面是一张卡,是我以前偷偷存的,跟公司账目没关系,法院没查到的。不多,两万块。给念安的奶粉钱。”
陈强扯了扯嘴角,那个表情不像笑,更像是一种扭曲的苦笑:“我没脸见她。你帮我转交一下就行,不用告诉她是我给的。就说是……说是你替一个朋友给的。”
“我不替你撒谎。”我说,“你自己做的事,自己去面对。你连这一点担当都没有的话,那两万块她也不会要。”
陈强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收起信封,拉上羽绒服的拉链,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:“周师傅,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。”
他走了。黑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转角处,被年节的红色横幅和灯笼淹没了。
那天傍晚雪终于下来了,先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,后来变成了鹅毛大的雪片,漫天漫地地飘着。老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,馄饨摊收了,栗子推车也推走了,只剩红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。
我关了铺子,去周涛家吃饭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一股热气夹着饭菜香扑过来,二姑正在堂屋摆碗筷,看见我招手:“野子快来!炖了羊肉,正好暖身子!”
周涛在厨房里端着一大盆炖羊肉出来,周慧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念安穿得圆滚滚的,小手伸出来想去够电视屏幕上的雪花。
“野子哥,”周慧见我进来,把念安往我面前递了递,“你要不要抱抱她?她今天特别乖。”
我有点手足无措地伸手接过来,那团软软的小身体在我臂弯里动了动,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我几秒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。
我抱着她僵硬地坐了会儿,周慧接过去喂奶,我这才松了口气坐到饭桌前。二姑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端到我面前:“快喝快喝,驱寒。”
院子里雪越下越大了,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堂屋里的灯暖黄暖黄的,照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,和一家人的脸。
吃到一半,周慧从里屋出来坐下,忽然说:“野子哥,今天下午赵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“说那对镯子已经认领回来了,让我妈下周去省城办最后的手续。”周慧给二姑夹了块羊肉,“还说,当年那起失窃案,杨某的父亲偷的东西大部分都追回来了。剩下一些零星的小件,因为时间太久找不到下落,但能追回的已经算很好了。赵警官说让我妈放宽心,老刘家那些东西,该回来的都回来了。”
二姑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低头扒了口饭,没说话。但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,被她飞快地用手背抹去了。
周涛给自己倒了杯酒,又给我满上:“野子,来,走一个。今年咱家这日子,总算过顺了。”
酒过三巡,二姑把念安抱回里屋睡觉了,周慧也去厨房收拾。我和周涛坐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簌簌的雪声。
“野子,”周涛喝得有点上头,脸泛着红,“你说这人吧,有时候就是转个弯的事儿。半年前我妈还在寿宴上骂你不要脸,现在天天念叨你,说你是咱们家的大恩人。”
“那几句话,救了小慧一辈子。”周涛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“野子,你这个人看着闷,心里明镜似的。我爸走得早,家里这些年乱七八糟的,没人能撑起来。你不一样,你像你爸,靠得住。”
外面雪还在下,把整条老街都盖成了白色。那些红灯笼在雪夜里格外亮,一团一团的暖光沿着街道往前延伸,像一串洒在雪地上的红珠子。
夜深了,二姑从里屋出来催周涛去睡觉。我起身穿上外套告辞,她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袋打包好的饺子:“带回去明早煮着吃。别一个人凑合。”
我接过饺子道了谢,撑着伞走进雪地里。雪花扑簌簌打在伞面上,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着。路过镇中心广场的时候,我看见那棵大槐树上挂满了彩灯,五颜六色的,在雪里一闪一闪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把饺子放进冰箱,洗漱完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,白茫茫的一片。我闭上眼睛,那些钟表的滴答声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混着今天晚上的饭菜香、念安的笑声、二姑塞饺子的温度。
第二天一早我推开窗,外面的世界全白了。屋顶、树梢、街面,厚厚的一层雪把所有的棱角都盖得圆润柔和。隔壁王婶正拿着铁锹在门口铲雪,看见我探出脑袋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小周!今天别开铺子了,雪太大,没几个人出门!过来吃馄饨!”
套上棉袄出了门,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王婶摊子那边走。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,卷帘门上落了一层雪,我用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道。
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周慧发来一张照片,是念安躺在小床上,裹着红色的小棉被,睁着眼睛看镜头,嘴角弯弯的。配了一行字:野子哥新年快乐。
雪还在下,老街安静得像一幅画。那些修好的表都稳稳当当地走着,在铺子里、在别人手腕上、在某个老先生的床头柜上,一秒一秒地转着。
正月初三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把积雪照得刺眼,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,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。
我初二那天去了周涛家吃饭,初三便没再去,一个人开了铺子。过年期间没什么生意,但我喜欢待在铺子里,安静,暖和,座钟的滴答声听着踏实。
正拆着一块女式石英表换电池,门口来了个人,穿着红色羽绒服,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。我抬头一看,是周慧。
“我妈和我哥去省城办镯子的手续了,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。”她进屋,把襁褓小心地放在柜台上,拉开围巾呼了口气,“想着来你这儿坐坐,顺便让你看看我拆的那个闹钟装好没有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那只塑料壳闹钟,外壳已经装回去了,表盘也扣上了,后盖拧着螺丝,除了有点歪基本像个成品。
我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:“针装反了。时针和分针位置对调了,你肯定是装完机芯以后随手扣的。”
我把工具递给她,在旁边看着她拆。她手比以前稳了很多,螺丝刀落点准了,镊子夹零件也不抖了。拆完以后她把时针和分针对调重新装好,拧上后盖,上了发条。
念安被她的动静吵醒了,在襁褓里蹬了蹬腿,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。周慧赶紧放下闹钟把女儿抱起来哄,轻轻拍着后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我坐在工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,目光落在那只闹钟上。壳子虽然廉价,但里面的机芯被她一点点组装起来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着。这东西可能卖不了几个钱,但对她来说,跟那些几十万的名表一样珍贵。
念安又睡着了,周慧把她重新放回柜台上,自己坐在旁边继续研究那只闹钟的误差调整。我回到自己的位置,把那块石英表换好电池装好,放进待取的盒子里。
安静的铺子里只有钟表的声音和她偶尔问我问题的轻声细语。外面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光从窗户透进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快中午的时候,二姑和周涛回来了。周涛先冲进铺子,脸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锦盒,喘着气:“野子!拿回来了!镯子拿回来了!”
他把锦盒打开,一对翠绿通透的玉镯静静躺在里面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二姑跟在后面进来,看着那对镯子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”她哆嗦着手想去摸,又缩回来,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……”
周涛把锦盒塞到她手里:“妈,这回真是你的了。赵警官说档案全部归档了,不用再上交,你自己好好收着。”
二姑抱着锦盒,哭得像个孩子。周慧过去搂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念安又醒了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姥姥哭,大概觉得新奇,小嘴一张一合地发出“啊”的声音。
等二姑哭够了,她把锦盒小心地放进包里,擦干眼泪看着我说:“野子,二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。这对镯子要没你,怕是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“二姑,”我说,“这镯子是你们老刘家的东西,本来就该在你手上。我只是恰好修了几块表,把那些线索串起来了。”
那天中午我关了铺子,跟着他们一起回周涛家吃饭。二姑特意加了两个菜,周涛开了瓶好酒,周慧把念安放在婴儿车里推来推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对玉镯上,翠色流转。
饭桌上二姑忽然说起往事:“我小时候在省城的老宅子里住过几年,那时候家里摆了好多钟表,我爹天天拿块绒布挨个擦。后来遭了贼,一个晚上全没了。我爹从那以后就没笑过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米饭:“现在好了。虽然那些大件回不来了,但镯子回来了。我爹要是知道,大概也能宽宽心。”
周涛给我倒了杯酒:“野子,我敬你。你这个人不声不响的,做的事都在点上。”
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,周慧凑过来小声说:“野子哥,等过了正月十五,我就正式去你铺子里学徒了。我妈说她帮我带念安,让我好好学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系上围裙把碗放进水池,“我想开一间表行,就卖那种几十块几百块的平价表,但每块都走得准。像你铺子里那样,给人修表、换电池、调走时。不用挣大钱,够养活我们娘俩就行。”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,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祠堂里缩在角落、被陈强几句话就吓得不敢吭声的那个姑娘。
窗外屋檐下的冰凌又滴了一滴水下来,“嗒”的一声落在台阶上,碎了满地细碎的亮光。
三月,春天来了。老街两旁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芽尖,风从南边吹过来,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。
周慧正式来铺子里学徒满一个月了。她进步很快,已经能独立处理换电池、校时这类基础工作,偶尔遇到简单机芯保养也能上手。她把念安每天上午送来铺子里待两个小时,二姑中午再接回去,小家伙现在跟我混熟了,一进门就咧着嘴冲我笑,手舞足蹈的。
那天上午我在修一块客人送来的老英纳格,机芯里锈得厉害,我正拿小刷子一点一点清理。周慧在旁边学着我处理另一块普通石英表,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交流几句。
铺子的门被推开了,进来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只布袋。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,从里面掏出一块表来:“师傅,麻烦看看这块表还能不能走。”
那是一只银壳怀表,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,指针停在十点十分的位置不动了。底盖上有个微小的标识——跟杨玉兰送来那块一模一样。
男人说:“祖上传下来的,放在家里好多年了。最近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,想看看还能不能修。”
祖上传下来的?我把怀表翻过来看底盖内侧,跟之前那批失窃品不同,这块没有编号,只有一行极细的刻字——刻的是一个人名和日期。
我心里有了数,把表放回布袋里:“这块表年头久了,机芯可能锈死了,得拆开看才知道。您留个联系方式,修好了通知您。”
男人留了电话和地址,是隔壁县城的。他走之后,我关上门,把怀表拿到灯光下仔细看。
那块表机芯确实锈得厉害,但里面的零件布局我越看越眼熟——跟我爸笔记里画的一张草图几乎一模一样。那张草图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刘家老宅藏表,机芯结构特殊,若非原主钥匙无法打开后盖。”
我把怀表的后盖试着拧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仔细观察才发现,后盖边缘有一个极隐蔽的卡榫,卡榫的形状跟普通的修表工具不匹配,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开启。
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赵警官。赵警官很快回了电话:“周师傅,这块表不在我们追回的清单里。但听你描述的特征,跟当年失窃案记录里一件‘特殊藏品’的描述吻合。这件藏品当年列为单独档案,因为失主说里面藏了重要的家族文书。”
“当年失主去世前把钥匙交给了他的长女。”赵警官顿了顿,“按你说的年龄推算,应该是你二姑的母亲。”
二姑的母亲——就是二姑娘家的老太太。老太太去世前把玉镯和那个旧电话本留给了二姑,但从来没提过什么钥匙。如果钥匙也在她手上,那她的遗物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
我立刻给周涛打了电话,让他问问二姑,老太太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小物件,比如一把小小的钥匙或者一个特殊形状的金属片。
周涛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。过了几分钟他回话了:“野子,我妈翻出来一个小铁盒子,里面有一把特别小的铜钥匙,她说从没见过,不知道是开什么的。”
周涛很快骑着电动车来了,手里攥着一把暗黄色的铜钥匙,造型确实特殊,齿口不规则,跟普通钥匙完全不同。我把钥匙对着怀表后盖的卡榫孔比了一下,严丝合缝。
里面没有机芯。整个表壳内部是一个小小的空间,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纸,用红丝线系着。我小心地把纸卷取出来展开,上面是手写的毛笔字,繁体竖排。
开头第一句是:“刘氏子孙亲启。余家藏表事涉家族旧事,今录于此,以待来者。”
那是一封信,是刘家当年的当家人——刘彩云的祖父、二姑的外公——在那批古董失窃之前写的。信里详细记载了刘家表行几十年的变迁,也提了一批下落不明的藏品的去向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若后人有缘得见此信,望以家族名誉为重,勿使老物件流落市井蒙尘。”
周涛和周慧凑过来看,两个人看不懂繁体字,但看我的表情也大概猜到了这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外公的爸——你太外公写的。”我把信重新卷好,用红丝线系上,“这东西不能留在我这儿,得交给合适的人保管。赵警官那边也备案一下,看看清单里有没有这封信的记录。”
周慧把信捧在手里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但没有哭:“野子哥,如果这里头真写了那些东西的下落,咱们能找到吗?”
她点了点头,把信小心地放进铁盒里:“那就找。能找回来多少是多少。太外公写这封信的时候,大概就盼着有人能看吧。”
那天下午赵警官又来了一趟,把信拍照存档,又做了记录。信里提及的几件物品,有两件根据描述来看仍在私人收藏者手中。赵警官说他回去会对照当年的报案记录逐一核实,能追回的就继续追。
送走赵警官之后,周慧坐在铺子里看着铁盒子发呆。念安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得正香,小手攥着毯子的一角。
“是连接。把咱们这些活着的人跟以前的人连在一起。”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铁盒子,“太外公写这些字的时候,肯定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是我——一个嫁错人又离了婚、带着孩子的女人——把这些字打开。”
“他想不到的事情多了。”我说,“但这封信能到你手上,本身就是一件好事。”
铺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。我把那块怀表的外壳重新装好,放在柜台最上面那层,跟那只木盒子并排放着。
入夏之前,赵警官那边传来消息:信里记载的几件物品,有两件找到了下落,持有人表示愿意归还;还有一件因为时间太久,线索中断,恐怕找不回来了。剩下的几件原本就不在失窃清单之内,属于刘家自己散出去的旧物,要不要追回由家属自己决定。
二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坐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最后她跟周慧说:“那些散出去的旧物,能找就找,找不到就算了。该回来的都回来了,咱不贪心。”
周慧把这话转告给我的时候,我正在教她拆一块复杂的自动机械表。她手上动作没停,嘴上说着:“我妈这辈子头一回说不贪心。以前她什么都想要,要面子、要好女婿、要风光,把自己逼得够呛,把小慧也逼得够呛。现在她是真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来就好。”我把拧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码在吸铁石上,“人背着太多东西走不远。”
她低着头,镊子夹着一根游丝慢慢弯出弧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逐渐变得灵巧的手指上。
念安已经半岁了,能自己趴在铺子里的小毯子上抓东西玩了。我给她找了一只坏掉的旧表盘,擦干净了让她拿着玩,她把表盘翻来覆去地看,还往嘴里塞了一下,被周慧及时拿走了。
“野子哥,”周慧忽然说,“我想把铺子开在隔壁那条街,跟你的铺子隔不远。这样有人修表找你,买平价表找我,两家还能互相照应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刘律师帮我算了算,陈强那边拍卖资产后的补偿款加上我攒的一点钱,够租一间小门面、进一批货了。等念安再大一点、我妈身体好些,我就张罗起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她继续埋头摆弄那块自动机械表,阳光落在她后颈上,碎发被染成浅金色。
那天傍晚收了铺子,我关了门走出去。老街两边的小店陆续亮起灯来,王婶的馄饨摊又开始冒热气,旁边多了个卖手工针织的摊子,摆着各种颜色的小帽子小袜子。
我沿着老街走了一圈,一直走到隔壁那条街。街口拐角有一间门面贴着转让告示,面积不大,门脸朝南,采光应该不错。我停下看了两眼,心里估摸了一下租金和装修费用。
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周慧:“这间铺子你可以考虑一下。朝南,采光好,放柜台应该够用。”
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晚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初夏的傍晚温温软软的,让人打从心底里松快。
走到街尽头的时候,我碰见三叔拎着一袋菜迎面走过来。他看见我停下来:“野子,你爷爷让我问问,端午节回不回去吃饭?他说家里今年包了两种馅的粽子,让你一定去。”
三叔乐呵呵地走了。我转身往回走,路灯已经亮了,把人的影子从脚下往前铺出去。走过那间贴着转让告示的铺子门口时,我又站了一会儿,想象着未来某个日子这里摆上柜台、挂上钟表、周慧坐在里面的样子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我开了灯,把今天没修完的那块老英纳格的零件重新整理好,用防尘罩盖上。柜台最上面那层,木盒子和怀表外壳并排摆着,安安静静的。
我关灯锁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,天还没完全黑透,西边的天际线剩了一线薄薄的橘红,像一块老怀表表盘上的旧色。
远处传来念安的哭声,细细的,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然后哭声停了,大概是周慧把她抱起来哄好了。
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,看见我来了,招招手让我过去。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——是一只旧手表,上海牌,表盘上的秒针已经不走了。
“你爸的。”爷爷说,“他一直戴这块表,后来走不动了,他也没舍得修。你拿回去看看还能不能走起来。”
我接过那块表,表壳上刻着细密的划痕,表带已经换过好几次了,磨损的地方泛着旧皮子特有的光泽。我把表贴在耳边晃了晃,里面没有声音,机芯卡死了。
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,二姑在厨房里忙活,周涛帮着端菜,周慧抱着念安跟几个表姐妹在院子里说话。阳光照在院墙上新贴的瓷砖上,亮晃晃的。
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着,二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:“野子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三叔在旁边打趣:“二姐现在见着野子比见着涛子还亲。”二姑瞪了他一眼:“野子帮了咱家多大的忙,你懂什么。”
爷爷喝着酒,慢悠悠地开口道:“野子这孩子,像他爸。话不多,心里有谱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爸走的时候,你才二十四。这些年一个人撑着铺子,不容易。”
周涛给我倒了杯酒:“爷爷,野子现在可不止会修表,还会破案了。我们家那些陈年旧事都是他挖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你们家那些事本来就该有人理清楚。”爷爷哼了一声,“当年刘家出那事的时候,镇上好多人都在传闲话。现在好了,东西追回来一些,信也找到了,该有交代的都有了。”
二姑在旁边听着,低头扒饭没说话。但我知道她心里头松快了。那对玉镯她戴了一只,另外一只锁在柜子里,说等念安长大了传给她。
吃完饭,周慧抱着念安过来找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:“野子哥,那间铺子我租下来了。今天上午签的合同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。”
“看好了就得下手,不然被别人抢了。”她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,“下个月开始装修,刘律师说他认识一个做柜台的朋友,能帮忙拿到优惠价。”
我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念安,小家伙正抓着自己的脚丫往嘴里塞,吃得一脸认真。
“念安,”我叫了她一声,她抬起头看我,黑眼珠里映着院子里的光,嘴里还含着一只脚趾头,“你妈要开铺子了,以后你就是铺子里的小老板。”
周慧笑着把女儿的脸轻轻转过去:“你别教她这些,万一以后真把铺子经营垮了怎么办。”
她抱着念安站在院子中间,头顶是老槐树浓密的树荫,风一吹,碎光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晃来晃去。念安被她抱着,忽然伸手去够头顶垂下来的一片叶子,够不着,急得“啊啊”叫了两声。
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,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,红艳艳的一簇一簇缀在枝头。远处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混着满院子饭菜的香味。
爷爷从那把太师椅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,看着外面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日子啊,慢慢过,就能过出滋味来。”
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那块上海牌旧手表拿在手里慢慢转着看。表壳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应该是我爸干活的时候蹭到的。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仔细,唯独在这块表上不讲究,磕了碰了也不当回事,就那么一直戴着。
我把表放进口袋里,想着回去以后把它拆开、清洗、重新组装,让它重新走起来。
到时候爷爷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每天醒来听见滴答声,大概就像听见我爸还在似的。
我站起身,跟周涛打了声招呼准备走。周慧抱着念安送到院门口:“野子哥,等铺子装修好了我告诉你,你来看看。”
我骑上电动车,沿着镇上的小路往回走。初夏的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,空气里有栀子花开的甜味。路过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,周慧从里面出来,眼睛肿着,腰佝偻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电动车拐进老街,梧桐叶子已经舒展开来,绿荫把整条街都罩住了。王婶的馄饨摊旁边多了个卖凉粉的,生意红火,摊前排了好几个人。
机芯的油泥果然干透了,每一个齿轮都粘在一起,动不了。我用小刷子蘸了清洗液,一点一点地刷,油泥慢慢化开、脱落,露出下面泛着暗光的金属。
外面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手边那些细小的零件上。座钟在墙上走着,滴答,滴答。偶尔有行人从门口经过,脚步声近了又远。
我把洗干净的零件用软布擦干,一颗一颗排在白纸上,拿起镊子开始组装。轴眼对位,齿轮咬合,游丝归位。
那声音很轻,卡在满屋的滴答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。但我知道它走了,走得稳稳当当。
第二天早上来开铺子的时候,它还在走。分针推进了五格,一秒不多,一秒不少。
铺子不大,二十来平,门朝南开,上午的阳光能直直地照进来落满柜台。刘正清帮忙找的人做的柜台很合适,浅色木纹的,跟墙上一排挂钟的色调配得很协调。周慧进货走了平价路线,几十到几百块的石英表和机械表都有,顶上挂着一块她自己修好了的老座钟,走得稳稳当当。
“野子哥,你还送礼。”她正在摆弄柜台上的表托,回头看见我笑了笑,“这绿萝好养活,我最怕养什么花花草草。”
“上午卖了块一百二的石英表,给楼下的大姐,她戴着买菜用。”她擦了擦柜台,“够买两斤排骨了。”
念安在柜台后面的婴儿床里躺着,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连体衣,正拿两只手揪着脚边的摇铃玩。听见我说话,她翻了个身,支起小脑袋冲我咧嘴笑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周涛和二姑也来了,二姑帮周慧把门口的花篮摆好,周涛在铺子外面放了一挂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响声里,隔壁几家店的老板都探头出来看,有人笑着说了句“恭喜啊小慧”。
周慧站在门口,穿着件浅绿色的衬衫,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,冲邻居们笑着道谢。
鞭炮燃尽之后,空气中留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。周慧站在自己的铺子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做的招牌——“念安表行”。
“野子哥,”她忽然叫我,“你说我爸要是还在,看见我开了铺子,会说什么?”
我在她的铺子里坐了会儿,喝了一杯她泡的茶,然后起身回了自己那边。两家铺子隔了不到两百米,走路三分钟。我慢慢走过去的时候,阳光把老街晒得暖洋洋的,空气里有茶叶和五金的味道混在一起,是这条街上专属的气味。
回到铺子里坐下,门口那盏灯还亮着。我把柜台上几块待取的表整理了一遍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木盒子——杨玉兰送来的那块怀表已经被赵警官取走了,盒子空了,但我没有扔掉。
墙上的座钟敲了十下。我拿起那块修好的上海牌手表,放进口袋里。今天周涛说晚上要开车回周家坳一趟,让我搭他的车去给爷爷送表。
傍晚收了铺子,周涛的车停在街口。我上车的时候看见周慧抱着念安也在后座,二姑坐在前排。
“开业第一天,关门早。”周慧帮念安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回去给爷爷看看念安,他前几天念叨想重孙女了。”
车子沿着镇上的路往周家坳开。麦田已经黄了,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沉甸甸的麦穗在夕阳里起伏成一片金色的波浪。
念安坐在周慧腿上,两只手扒着车窗往外看,对窗外飞掠过去的树和房子发出一连串“啊啊”的声音。周慧给她指外面的麦田:“念安你看,那是麦子,熟了以后磨成面粉做馒头吃。”
到了周家坳天还没黑透。爷爷坐在堂屋门口乘凉,扇着蒲扇,看见我们进了院子,脸上立刻浮出笑容:“都回来啦?正好今天炖了排骨。”
爷爷接过去,把那块表凑近了眼前看了又看,用大拇指擦了一下表盘上的玻璃面,然后贴在耳朵边听了几秒。那滴答声虽然轻,但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
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,三叔四婶都在,一屋子的人闹闹嚷嚷的。念安被几个长辈轮流抱着传了一圈,最后回到周慧怀里的时候一脸茫然,但嘴巴咧着笑。
饭桌上有人提起周慧开铺子的事,夸她有本事。二姑在旁边听着,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说:“小慧现在可忙了,又要带孩子又要开店,还跟着野子学手艺。我跟她说别太累,她不听。”
爷爷喝了两杯酒,面色红润,把那块上海牌手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:“野子修得好。这表走了几十年,停了几年,现在又走了。”
满桌子人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热闹起来。三叔给爷爷倒酒,四婶逗念安玩,周涛跟二姑说着铺子装修的账目。我坐在桌角,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,旁边的窗户开着,初夏的晚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。
我又听见那块座钟的声音了。周涛家堂屋墙上挂着他结婚时候买的一只老式挂钟,秒针走得稳稳的,跟所有修好的表一样。
吃过饭,周慧抱着念安在院子里坐着乘凉。念安已经困了,小脑袋歪在妈妈怀里一点一点的。周慧轻轻拍着她的背,嘴里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“野子哥,”周慧拍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开口,“你说,念安长大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闭上眼的念安:“我不要她像我以前那样,傻乎乎地信了不该信的人。我要她学会看人、学会走自己的路。”
“那你从现在开始教她就行了。你做饭她看着,你修表她看着,你开铺子她也看着。她看着你走出一条路来,自然就知道怎么走了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麦田那边传来几声蛙鸣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念安睡熟了,周慧抱着她起身进屋。我跟在后面把石凳边的水杯收了,关好院门。
堂屋里的灯还亮着,爷爷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握着那块上海牌手表,凑在灯下细细地看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我爸笔记里最后那句话的后半部分。我爸还有一句话,写在那个笔记本的封底内侧,我以前没注意到。
那句话是:“但修表的人自己也要记得,你的表也在走着。别光顾着修别人的,忘了给自己的上弦。”
走出院子的时候,月亮升到了老槐树顶上,清亮亮的一轮,把整个周家坳都笼在银色的光里。周涛在屋里喊了一句:“野子!晚上别走了,住这儿吧!”
夜色安静。风里有麦田和泥土混合的味道。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,只剩下屋檐下那块怀表的滴答声,若有若无的,融入满世界的蝉鸣和月光里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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